2023年5月,又一次踏上了“巅峰使命”珠峰地区极高海拔科考的征程。这一次为节省行程,我们直接飞抵日喀则,与多吉师傅会合。在日喀则逗留一天,检查装备,准备科考相关手续。一切结束之后,时间尚早,就在扎什伦布寺附近闲逛。街道两侧基本上都在售卖富有民族特色的义乌小商品,不过也有一些传统商品令我们颇感兴趣。粉碎了以后用来煨桑的柏枝,串成一串售卖的酒曲,一桶桶、一袋袋的酥油和青稞……在市场上,我们还惊讶地发现了来自西双版纳的孔雀翎和海船。
扎什伦布寺外围有一条转经道,环绕寺庙,沿路走去都是金灿灿的转经筒和随风摇曳的五彩经幡。晒佛台坐落在转经道的最高处,站在这里可以一览整个日喀则市的美景。我们沿着转经道前行,顺着岔路走到宗山附近,一转身,一座酷似布达拉宫的山巅城堡豁然呈现在眼前。城堡巍峨耸立于山巅,以红白两色为主色调,庄严而威武。门口的简介告知了这座城堡的名字——桑珠孜宗堡(图1),如今已经成为日喀则博物馆。周围的民居大多低矮,成片分布在古堡和扎什伦布寺的旁边。村道狭窄,却颇为干净,墙头堆放的牛粪饼讲述着昔日的游牧生活。
图1 桑珠孜宗堡
第二天一大早,我们启程前往定日县城附近。去年参加第一次“巅峰使命”科考时,我们曾在这里办理疫情报备手续。尽管我们早早地到达,但是须得第二日才能通过检查站。在等待的无聊时光里,我们翻看地质图,发现附近有一套侏罗系地层,产出大量的海相化石。于是我们驱车前往。在县城东南十多公里处的吉雄村附近,我们进入一条山沟,在山脚下就发现了零星的菊石碎片。山坡陡崖上有一些成排的山洞,夏加师傅说是当地村民挖海螺化石形成的。我们向着这些山洞前行,山路陡峭,爬行相当不易。到达之后,发现洞壁裂痕丛生,不够坚固,偶尔能见到洞壁上尚未剥离的菊石残片。一些山洞已经被废弃,里面摆放着许多祈福用的小泥塑佛像或者佛塔(图2),从破损处能看到内部填充的青稞或者经文。曾经听学考古的朋友讲过河西走廊一些寺庙的洞室里也发现了数量极多的小佛像,他们专业叫擦擦,有许多填充了西夏文书写的纸条,是西夏文研究的重要档案。我们没有在此处停留太久,沿着地层向上爬坡,渐渐地菊石碎片越来越多。队伍中一位小姑娘,尽管爬坡甚为吃力,却兴奋地冲到了队伍的最前面。在山顶,我们找到了菊石的原始层位,或者说,被村民刨成的一个个巨大的炮弹坑,到处都是菊石的碎片(图2)。捡到的很多碎片都差强人意,但是背一大包下山去也成了难题。于是,挑了又挑,我们只好选中几个最中意的背回山下。沿着村民来挖菊石的小路下山,倒是比来路容易许多。下山时我们也是饶有兴致地捡拾化石残片。走了一半的山路,天已经黑了,道路变得异常难行,山脚的夏加师傅打开了车灯,为我们指明行进的方向。下山后,队长再次强调了科考安全制度,要确保在天黑之前到车上。今年有新队员加入,我们回到了熟悉的地方,爬爬小山坡,考察地层,适应环境,为即将到来的珠峰科考,海拔6500米的挑战做准备。
图2 山洞里的擦擦(左)和散落一地的菊石碎片(右)
珠穆朗玛峰,世界之巅,前往珠峰海拔6500米采集样品对我们来说仍然是个挑战。尽管在版纳植物园工作期间我们一直在青藏高原开展工作,但平时工作的海拔大多在4500到4800米之间。唯一一次攀登到接近6000米位置的经历是两年前的希夏邦马峰科学考察。在珠峰开展考察,不仅需要个人身体素质的支撑,还得看天气是否配合。我们选择住在岗嘎镇,等候天气转好的通知,计划先在珠峰附近的区域考察新生代地层,寻找可能的化石层位。
在前往佩枯措考察的途中,多吉师傅向一辆迎面驶来的汽车鸣号。车速很快,没有停下。我们以为是他的朋友,然而他告诉我们这是我们的老朋友,描述之后我们猜测应该是古脊椎所的同行。联系之后得知,他们也住在岗嘎镇,而且是同一个宾馆。他们已经在这个区域考察了二十多天,即将收队。我们约好晚上一起在宾馆餐厅碰面。
吃晚饭的时候停电了,老板赶忙拿来蜡烛照明。饭后,大家在时大爷鼓动下唱歌。司机师傅先唱了一曲藏语歌,虽然不明白歌词的含义,但歌声悠扬。宾馆老板也拿出弦子助兴。到时大爷唱《鸿雁》的时候,灯闪了几下,突然炸裂了。大家笑说时大爷嗓门太大,震碎了灯泡。后来才弄清楚是老板把发电机的线路接错了。大家相聊甚欢,我们提到这次科考的任务是到珠峰6500米处采集样品,古脊椎所的王老师也表现出浓厚的兴趣,想要加入我们同去珠峰。他对珠峰的海相地层非常感兴趣,渴望亲自考察一番。刚好,他们这次的科考活动已经接近尾声。
去年参加“巅峰使命”科考,我们前往卓奥友峰北坡海拔5000米的加布拉进行了考察。在青藏高原第一次综合科学考察中,科考队员在加布拉化石点发现了云杉球果、曲枝柏等植物化石,并据此推测第四纪以来该区域经历了剧烈地隆升。然而,具体的化石产地和层位都语焉不详。当时由于时间关系,我们在这一区域搜寻无果,但发现了一些需要特别关注的地层。
图3 在加布拉寻找化石
今年,我们计划再次展开系统调查,寻找消失的“加布拉”。上午,我们分成两队在热曲藏布东岸进行搜寻,没有什么收获。中午,我们决定继续前行,到绒辖沟去,观察现代森林植被。绒辖沟隐藏在喜马拉雅南坡,山峰高耸、河谷深邃。从冰雪覆盖的普士拉垭口(图4)往下行,海拔急剧下降,不久就进入了气候湿润的原始森林。与喜马拉雅北坡苍黄的景色不同,这里的基调是翠绿。在这片林地上,我们被满坡紫色的球花报春所惊艳(图5左),也被身披彩虹的棕尾虹雉所震撼(图5右)。由于担心垭口下雪,可能无法及时返回岗嘎镇,我们没有在绒辖沟停留太久便返回。
图4 普士拉垭口积雪
图5 球花报春(左)和棕尾虹雉(右)
在回程中,我们对去年发现的厚层沉积物进行了考察。当我们爬上剖面顶部,第一锤下去就敲到了密密麻麻的苔藓化石。天色渐晚,我们返回了岗嘎。第二天,我们再次来到这个层位仔细发掘。除了大量的苔藓化石,还找到了一些被子植物的叶片、裸子植物的针叶、鱼骨和腹足类化石。下午,我们搬去珠峰脚下的巴松村。这次来参加科考的队伍很多,还有很多后勤保障、央视和新华社的记者。巴松村热闹非凡,找到住宿的地方成了难题。在朋友的帮助下,我们入住了暖乐宾馆。王老师新加入我们,并没有准备攀爬到6500米的装备。我们尽可能在周边寻找,终于也拼凑出必须的用品。经过一天的准备,珠峰的天气也逐渐转好,科考大本营通知我们可以准备上山。
第二天一早,我们整理好装备前往科考大本营。老板娘得知我们要去爬山,特意准备了青稞酒、酥油和哈达。茶碗里盛满了青稞酒,看着这满满的三碗酒却犯了难,怎么能喝得下这么多呢?幸运的是,青稞酒与米酒类似,虽然没有米酒的香甜,但却有着独特的风味。老板娘示意每碗只需用手指蘸取些许,洒向天空和大地,然后再喝少许即可。大家欣然照做。随后,我们就向大本营出发,做阶段性的海拔适应。
图6 珠峰科考大本营和健身器材
这已经是我第二次来到大本营了。去年我在这里匆匆打卡后就离开了,今年我们计划在这里住一晚。大本营海拔5200米,建在一片平坦开阔的碎石之上,绒布河从旁静静流过。从营地望去,金字塔形的珠穆朗玛峰也并不巍峨,并不高大(图6)。营地已经搭起了许多帐篷,一切都井然有序。我们被安排在一顶长方形的大帐篷里面,与先到的几位老师同住。在靠近登山队的一顶巨大的球形帐篷里,我们发现了很多原本觉得不属于这里的器械,动感单车、哑铃、桌球、小篮筐……原来登山队员在5200米海拔也需要进行持续的锻炼。
中午风很大,最外面的一顶长方形帐篷被风吹翻,大家齐心合力将帐篷压住,但再难以重新搭起,于是决定直接拆掉。我们在附近搬石块,把其他帐篷加固一下。晚上,狂风怒号了一整夜。我们的床好像与支撑帐篷的杆子绑在一起,帐篷摇晃,床也随之晃动,宛如小船飘摇在汪洋之中。前半夜基本上没怎么入睡,后半夜由于实在太过疲惫,也就在小船里晃悠晃悠睡着了。或许是后来风小了的缘故,睡得倒还踏实。
图7 出发
第二天早上,有队员反映身体不适,无法继续前行。只剩下我、苏老师和王老师三人,央视希望记录我们的采样过程,陶记者和摄像扎哥与我们一同前往。另外,还有两名向导陪同我们上山。这两位向导准备向8000米以上冲刺,顺路陪我们到6500米的前进营地。陶记者和扎哥去年就到过前进营地,算是我们这群业余登山者里面经验相对丰富的。我们仨则是第一次去往这个高度。于是,我们吃过早饭,大家聚到一起,大约九点半左右出发了。
我们一路顺着冰川终碛垄、侧碛垄前行,上上下下爬了几个大坡。徒步十多公里,下午四点多就抵达了海拔5800米的过渡营地。从大本营到过渡营地,海拔缓缓升高,除了爬几个大坡的时候喘了千百口气,感觉更像是在高原上行走,没有爬山的感觉。过渡营地在东绒布冰川的末端,面积并不大。不过这里有专业的高山厨师,提供美味可口的饭菜。营地也提供帐篷,我们仨住在一个三人帐篷里,彼此照应。一夜无事,风也不大,隐约传来冰川断裂的咔咔声。
图8 海拔5800米的过渡营地和厨房
吃早饭的时候,扎哥询问我们是否携带了消炎药,营地的高山厨师牙痛难以忍受。他同时传来另一个消息,称在前进营地有好多新冠阳性病例。不过,大家对此并不十分关注。吃完早饭,我们继续向前进营地出发。与昨日相比,今日风景更为秀丽。尽管之前已经在希夏邦马峰见识过冰塔林的壮观,但只有亲身走过东绒布冰川,一路在高大晶莹的冰塔林中来回穿行,才能真切感受大自然用足了鬼斧神工,创造了一个又一个气势磅礴的盛景。越往里走,冰越纯净,表面洁白,内里隐约透着幽蓝。冰塔独自矗立或连接成林,高大者俞数十米,千姿百态,琼楼玉宇般耸立在如此接近太阳的地方。冰塔附近常常见到小湖,由于我们一早出发,湖面结着厚厚的冰,队伍里擅长滑冰的队员在此尽情展示他们的技艺。沿着冰川行走,冰裂缝自然也多了许多,大多可以轻松跨越,实在不行就只好小心翼翼地绕道。下午五点左右,我们抵达了海拔6350米的科考营地。这个营地是为东绒布冰川冰芯钻取设置的,营地空无一人,科考队员们应该还未从冰面返回。我们在此稍作歇息,继续前行半个小时,最终到达了海拔6500米的前进营地。陶记者稍微落后一些,由一名向导陪着,也在半个多小时之后到达。
图9 东绒布冰川冰塔林
图10 透着幽蓝的冰塔林
前进营地坐落在一个山谷里,南部是珠峰北坳——传说中的大冰壁,东西两侧均是海拔超过7000米的山峰。这种特殊的地理环境导致营地氧气浓度极低,即便是专业登山队员到这里也会感到头疼难忍,因此这个营地也被戏称为“魔鬼营地”。然而“魔鬼营地”带给我们的并非头疼,而是缺乏帐篷和气垫的困扰。这个营地建在冰川之上,表面看似全是碎石,但实际上碎石之下全是厚厚的冰层。从大本营出发的时候,我们听从建议,只携带了睡袋,这下怎么睡觉就成了大问题。晚饭后,我们聚在用餐的帐篷内,每人拼凑两张折叠凳子,裹着睡袋坐着睡觉。上山的时候我们带了热水袋,灌满热水埋在睡袋里,倒也暖和。不幸的是,我的热水袋破了,坐在凳子上实在太过疲倦,外面气温又低,不想再去折腾热水袋。直到感觉到裤脚已经浸湿,才下决心不再使用这个湿透了的睡袋。在这无奈的境地中,发现厨房那边异常热闹。考虑到厨房有火,在那里待一夜也许是个不错的选择。然而,一到厨房我才发现是登山队员晚上吃了饭,准备冲顶。听说我的睡袋湿透了,扎平队长说他晚上要一直指挥队员冲顶,就把自己的睡袋借给我。登山队员分两拨出发,一队在午夜12点左右去攀爬珠峰北坳的大冰壁,而另一队则在凌晨4点左右出发。当我从厨房帐篷走出来,熄灭了头灯,又一次目睹了蔓延天空的璀璨星河,似乎伸手就可触及。环顾四周,群星闪烁,它们长途跋涉,从光年之外飘落到我的眼帘。
度过了煎熬的一夜,我们勉力继续前行,直至岩石完全被冰雪覆盖,才沿着来路往回返,沿途采集样品。一夜无眠,队员们明显体力不支。两位向导准备前往珠峰7028米的北坳营地,我们自行返回。途经科考营地,冰川组的大部分队员已经外出工作,只有两名队员在造饭。在前行的途中,我们遇到一支运送物资的牦牛队,几十头牦牛一同前行,浩浩荡荡。当然也有几头高反的牦牛,舌头耷拉在一旁,喘着白气。不久之后,我们顺利到达过渡营地,住了一晚,还是三人挤在一个小帐篷里。只是这一次,帐篷显得更为狭小逼仄,气闷无法入睡。挨到黎明,我走到吃饭的大帐篷坐了许久。也不时到外面去转转,黎明时分的珠峰静穆而庄严,却也带着一丝清冷。过渡营地的厨师吃了消炎药,牙痛并没有好转,在我们下山之前他就先回日喀则去了,伙食的质量一下就降低了。
图11 珠峰科考营地(6350米)和珠峰北坳大冰壁
清晨,我们依旧沿途采样,一路下山,时不时回望曾经走过的地方。中途休息时,遇到一队负重前行的藏族同胞往山上去。他们爬坡的时候唱起了歌,歌声或许更像某种号子,简单的几句重复吟唱。虽然不明白其中的含义,但这歌声深远悠长,久久回响在世界之巅。我们有队员听着听着眼眶就湿润了。作家马丽华曾描述过藏族的牧歌,说它包容了难以言喻的一切,是一种艰难的美,是一个民族在异常生存环境中的达观。
在大本营,我们没有停歇,办理完手续就直接驱车前往拉孜,整理样品。嗓子却疼了一晚,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又不怎么疼了。在日喀则邮寄完样品,也到了说再见的时候,各自返回单位。两天后,王老师发来消息,表示他检测结果是新冠阳性。或许,我在拉孜嗓子疼就是新冠的症状吧。从到达大本营到撤退,我们在珠峰度过了五天四夜,刚好碰上登山窗口期。除了大本营那一夜狂风狂啸外,其余日子均很宁静,偶尔刮刮小风。
图12 途遇喜马拉雅背山工和下山后的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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